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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谷巴舍 ——心中之幽谷 灵犀之雅舍 天地间 庇护之所也

 

若谷是心中之幽谷 巴舍是灵犀之雅舍 夫生于天地之间 赖以庇护之所也

文章

当代作家应该读读张平
摘要:我更觉得张平是“作家之外的作家”,他并不关心那些大家趋之若骛的东西,比如诺贝尔文学奖,他能透过文学的迷雾看到它政治的核心,因此他是清醒的,张平关心的是政治、是现实,是国计,是民生,他的胸怀和思想,是超越文学的,是超越作家的。 查看全文

- 作者: 李骏虎 2007年08月19日, 星期日 10:4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老版连续剧《三国演义》最大的败笔
摘要:连续剧《三国演义》最大的败笔同样出在演员的选择上,主要体现在对次主要角色演员的随意更换上。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个后来演张辽的演员,还一直饰演刘备的报信亲兵,每次报信都要给个特写,让人觉得张辽是个双面间谍,忍俊不禁。 查看全文

- 作者: 李骏虎 2007年08月18日, 星期六 11:3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虎妞”住在我家后巷
摘要:后来读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老是觉得里面的那个“虎妞”一定跟我们后巷的“虎女”是同一个人。 查看全文

- 作者: 李骏虎 2007年08月18日, 星期六 10:5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答红袖编辑古来风专访
 
1、  你对"八十年代后"这个群体的写作怎么看?
 
答:我对他们的写作姿态持肯定态度,他们的写作对目前单调八股的文坛尤其小说写作具有积极的破坏作用。但是炒作和包装受益最大的是出版方,却可能使他们浮躁,不能成为有实力的作家,昙花一现。他们中好多人读书很少,这是最让人担心的。

2、  你说研究他们应该从流行文化的角度着手,是不是否认他们的作品有文学价值?
 
答:目前看来,他们作品的意义只在于"革命",单从作品文学价值看,没有超过以往任何时代的作品,比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作家,比如知青文学,比如先锋派,比如"七十年代"的作家。他们有失与对文学的虔诚,有失于阅读和思考,他们的反思和叛逆是时代的折射,相反自身素养很薄弱,阅读中让人惊奇的是时代隔膜,而不是艺术造诣。
 
3、 你是否只是注意到了他们的年龄?你最早的写作是在什么时候?你当时是怎么看待对你的评论的?
 
答:这跟年龄无关,胡适十九岁是他学术的顶峰,他受的中西教育都很精髓,大器早成是必然的。而我们现在的教育就像制造纯净水,"27层净化"后的知识难免丧失很多重要元素,发育不良是必然的。他们这一代好一些了,但社会风气却浮华了,价值观念混乱,没有信仰没有虔诚,就没有根基。我最早发表小说也是在十九岁,那时很多人认为我是天才,但实践证明我缺乏写作必须的生活经验、阅历学养和对人以及世界的思考,我好些年再没写出像样的东西,直到若干年后经历了很多变化,读了一些书才找到点感觉。我的写作一直处于"恨铁不成钢"的批评之中,我觉得这是我的幸运,它让我反思,让我冷静,催我奋进。我写批评"八十后"的文字,是一种对批评的报答,我感激批评。
 
4、 在谈到诺贝尔文学奖时,你说许多授予奖项的作品都是寓言小说、童话故事,《睡吧》这个小说是否是在进行类似的尝试?
 
    答:不是,《睡吧》写成这样,是刊物布置的作业。2000年《大家》倡导跨文体写作,当时的主编李巍约我写一个六七万字篇幅的东西,当时我正迷王小波,就用他的风格加自己的想象写成了此篇。李巍很满意,要在头条发,但在终审发稿会上,有人说还是太像小说,要我改改,我不愿意,就搁下了。所以说这是旧稿了,它谈不上尝试,基本上是对王小波的模仿和对自己才情的宣泄。不过回头看看,我现在和将来都写不出那样激情洋溢幻象分呈的东西了,虽然一直没再交刊物发表,我还是很喜欢它。至于诺奖作品大都是寓言小说、童话故事,是简单的说法,几句话阐释不清楚。
 
5、 你的《婚姻之痒》、《睡吧》和《爱上师母爱上雪》风格都完全不一样,你目前的创造是否仍在着重于尝试不同的写作方式呢?
 
答:《婚姻之痒》是2004年的作品,《睡吧》和《爱上师母爱上雪》都是2000年到2001年的作品,是同时写的。经过许多的尝试,现在我基本上回到了现实主义,虽然我骨子里依然热衷幻想,但不得不依赖生活写作,生活远比想象精彩。只是生活多残酷,想象多温情,好作品要兼而有之。文体风格的尝试没有穷尽,但一个作家走向成熟时注定走向相对稳定,我正在寻找最合适我的方式。
 
6、 你觉得你的《婚姻之痒》一文与别的讨论爱情与婚姻为主题的作品有什么不同。
 
    答:我的长处在细节和轻哲理,这是产生共鸣的关键。婚姻的问题有时候和教育孩子一样,言传不如身教,我不主张深入分析,太累,也跟生活脱节。理论太深入了就大而无当,且影响阅读快感。当然,前提是在写小说。
 
7、 在《婚姻之痒》一文的结尾,你让女主人公病逝。你谈到这并非是一种理想主义。那么如果女主人公没有病逝,还是非常健康地活着,那么就没有可能再重新布入一种新的轮回,就像你所说的故事吗。你认为她活着一定就是朝读者们都期望的完美结局发展吗?
 
    答:正相反,我觉得如果庄丽继续活下去,迟早会重蹈他们婚姻不幸的覆辙,短暂的理解和宽容之后会继续爆发战争,这是生活和人性决定的。那样的话,幸福的理想破灭,读者会更加绝望。这也是我不想面对的,虽然这样会使作品的文学力度增强,我最终还是选择了让庄丽死,死亡是温情的,它让一切好的歹的都升华成了真情,也留下了一个余地。
 
8、 在对待现实的残酷上,你认为痛苦要比麻木更重要吗?
 
    答:是的,人如果丧失痛感,比死亡还悲哀。
 
9、 在情与性的问题上,你更遵循什么样的创作原则?
 
    答:性情是交融的,古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恩情似海深",怎样写情与性,是由作家的人生观念决定的,我遵循一个"美"字,只要是美好的不必禁忌。
 
10、对你的创造成就,你感觉应归功于什么。
 
    答:我一直觉得自己并不像别人认为的那样有多大成就,我常有空虚感。我最了解我自己,我脆弱、敏感、理想化,我只是善于模仿而已,要成为一个大作家,我在人生与阅读上还需要很大的修养,我需要一个大境界来达到自己的高度,这个境界包括做人,包括心境,包括做学问的态度等等,更需要一个相对漫长的时间来完成。
 
11、在你的创造过程中,什么人和事对你影响最大。
 
    答:很多人和事,最早是我父亲在文学上的失败,后来是很多文学期刊编辑和作家的影响,但主要是书,是阅读时创造的冲动。现在想想,我在文学上的抱负,很可能是不纯粹的,我只是在利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追求人生的成功感觉。
 
12、你的职业是一名编辑和记者,你觉得这对你的写作有帮助吗?
 
    答:有。我信奉没有无用功,做任何事都是会有收益的。而且我认为我得到文坛的帮助和扶持,我的省报文学编辑、记者职业起了很大作用,这不必讳言,也跟我的作品质量无关。
 
13、你如何看待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差异,你觉得两者谁对你启发大?
 
    答:传统文化在被批判、筛选后,已经面目全非,我们得承认根本就没有受到她的熏陶。这是可悲的,幸好还有古典文学作品可读。几十年来,中国作家受西方文学影响巨大,上世纪八十年代后尤甚,我也是如此。基本上当代中国作家对中西文化两不靠,爹不亲娘不爱,两头够不着。西方文学作品教给我们的技法更多一些,影响我们的大师更多一些,这不奇怪,中国再大,大不过地球啊,何况我们自己的好东西基本上已经丢失殆尽了。
 
14、你自己感觉你的作品是一个什么风格,今后会改变吗?
 
    答:我一直在寻找自己最和谐的写作风格,但还没找到,或许我已经错过了。
 
15、你说敏感对于写作是非常重要的,敏感真的可以后天培养吗?
 
    答:是的,性格或许难以改变,但做一个有心人并不难。
 
16、你觉得文学创作有没有一个基本的主题或者说中心。
 
    答:有,那就是人。
 
17、你觉得成就对于一个写作的人重要不重要?就像许多人是无心插柳似的,即使柳成荫以后也是一味低调,你欣赏这种态度吗?
 
    答:不看重成功是一种虚伪的说法,是违背人性的。但我欣赏低调,虽然我现在还做不到,我认为低调是一种风度,是真正成功者的风度。
 
18、在谈到当代小说家朱文时,你说你们有共同点,就是"一样在用小说寻找生活的意义而最终又发现它是无意义的。"你能否说说这是怎样的一种困惑。
 
    答:生的虚无,和对人的绝望。明知道一切都是白搭,还兴高采烈地去追求。
 
19、"一个作家是否能够保持对文学的虔诚心态"决定他的写作成功与否,这是不是对写作者的告诫。
 
    答:不尽然,成功与作品的价值无关,我指的是写出真正的好作品。虔诚是一种皈依和寄托,是人需要的,也是文学需要的。
 
20、你对诗歌、小说和散文如何看?散文真的是"诗之余"和"小说之余"吗?你是否在否认散文有创造的过程呢?
 
    答:我尊重一切文体,只是偏好小说。我最早写散文,后来还写过诗歌和评论,但回头看看很不成功。每一门文体都是博大精深,都是殊途同归,可以关照人和世界。只是在我十年的编辑生涯里,看多了发多了所谓的散文诗歌稿件,觉得把这两种问题糟蹋了,许多人把它们轻视了。
 
21、你如何看待小说创作的技术与细节问题呢?
 
答:一部小说的力量靠什么来体现呢?我一度以为靠的是故事,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再精彩的故事都不如生活本身精彩,逃脱不了被遗忘的命运。真正体现一部小说力量的是细节,细节是生活原子的裂变,它能让平常和庸俗的情节产生不可估量的能量。几乎所有伟大的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简单的情节,丰富的细节。现实主义的《战争与和平》,现代主义的《罪与法》,现代派的《城堡》,浪漫主义的《悲惨世界》,魔幻现实主义的《百年孤独》,自然主义的《金钱》,意识流的《尤利西斯》,冰山理论的《老人与海》等等,莫不如此:简单的情节,丰富的细节。当然,一个小说家首先要会讲故事。"讲故事"是三个字,但常常被省略为两个字:"故事"。其实,在"讲故事"这三个字里,最重要的不是"故事",而是"讲"。体现一个小说家技术优劣的不是他在作品里讲了什么故事,而是他如何去讲这个故事。故事只是素材,而"讲"才是创作。
 
22、作为山西的一名作家,你是否想到要振兴山西文学呢?在文学创造上,要不要强调文学流派呢?
 
    答:我的野心是我将来能够成为代表山西文学的一个作家,但对流派不感兴趣,那是评论家的术语。
 
23、你的作品里很少有乡土气息,"山药蛋派"对你的写作有影响吗?
 
    答:我是个地道的农民出身,因为我父亲是个有志于文学创作的农民,我刚有阅读能力时接触的读物就是《汾水》(《山西文学》的前身),正是"山药蛋派"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些老作家的作品大都通俗易懂,我热爱不已。我第一部小说《清早的阳光》就是乡土小说,只是后来融入城市,发表的有影响的作品都是城市题材。乡土是我未开发的富矿,我这次回故乡挂职体验生活就是要"回炉",开发自己。但我认为写乡土还是都市的选择对作家不是最重要的,作家应该写最能触动自己的生活,写自己最有感觉的那一块。
 
24、你认为红袖文学网站有什么特质?她将来能否成为网络文学的代言人?
 
    答:红袖很纯粹,没有沦入目前"读物文学"的泥沼,她是虔诚的,是坚守的。我最初在榕树下涉网,几年来辗转各大小论坛,最后在这里落脚,发现了一块净土。我深信红袖的贡献要大于网络文学,她的意义就是文学。

- 作者: 李骏虎 2005年01月25日, 星期二 18:10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点评2004年的5本畅销书

《国家干部》,张平著,作家出版社。
《孙悟空是个好员工》,成君忆著,中信出版社。

《中国式离婚》,王海鸰著,北京出版集团北京出版社。
《借我一生》,余秋雨著,作家出版社。

《狼图腾》,姜戎著,长江文艺出版社。



《国家干部》,张平著,作家出版社。
在这部70余万字的巨著里,张平继续了他对政治的热情和对现实的思考,对人民利益高度的关注和关照,以及旗帜鲜明的批判精神。小说充满了宏大的叙述、浩大的信息量、一泻千里的对白和思辨魅力。作为一位作家,张平的政治辨析力、思想深度和广度,他对官场的透视,对权谋文化描摹,比现实还真实的情节描写,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与张平相比,许多作家显得无知和无力。在对《国家干部》的阅读过程中,我几度忘却是在阅读一部文学作品,而恍惚置身真实的风云激荡的政治旋涡之中,眼前是清官的壮志难酬、举步维艰,是政客的诡诈和凶残,是触目惊心的贫困和挣扎,是让人眼里喷血的腐败和权术,每一个市、区、县、乡镇和村的具体问题、矛盾、各种数字,每一个事件的处理的过程、细节,都那样真实,那样有说服力,那些揪着当事者的心的东西,也紧紧地揪着读者的心。张平的小说里体现的政治关怀和忧患意识,他的胸怀和思想,是超越文学的,是超越作家的。

《孙悟空是个好员工》,成君忆著,中信出版社。
成君忆翻版了自己的畅销书《水煮三国》,其实我怀疑《水煮三国》也是中信社在成功引进出版职场心理畅销书《谁动了我的奶酪》后策划出版的。这一类的畅销书是直接针对当下现实需求的,它借助中国古典名著深入人心的人物形象和性格,阐述一些其实并不深奥也不新鲜的现代职场学问,读来很有趣,也会让人有醍醐灌顶之感,但如同快餐,直接满足填饱肚皮的需要,目的是收多收钱。

《中国式离婚》,王海鸰著,北京出版集团北京出版社。
作为一个有短暂婚史和睿智头脑的女作家,王海鸰做到了旁观者清,她的每一部婚姻情感题材长篇都能畅销,而且能在电视上火。这同时说明了越来越多的人在反思婚姻和爱情,王海鸰对婚姻和爱情的思辨远远大于小说的艺术高度,让读者和观众更感兴趣。她推动着一个时代的婚姻观念的坍塌和重建。

《借我一生》,余秋雨著,作家出版社。
"记忆文学",余秋雨似乎在强调记忆的真实和文学的定位,但是很遗憾,他的记忆似乎永远在回避一些东西,其实大可不必,如果他坦诚地面对,没人会认为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少年的某种无知是自身的失误,相反,他会获得更多的理解和仰视,现在只能说遗憾。而且,这本书的历史学术价值与《文化苦旅》不可乡提并论,语言也平淡无奇,说不上文学高度。

《狼图腾》,姜戎著,长江文艺出版社。
我不能肯定《狼图腾》在文学上的价值,姜戎用"半条命"写就了它,出版社成功地策划成了这部几乎是2004年最火的畅销书。读《狼图腾》,更多的是感觉在读一本文采生动的学术著作,比如法布尔的《昆虫记》,还有看好莱坞大片的视觉震撼和享受,但它需要你用心去阅读,感受一种生灵与人通灵的伟大。

- 作者: 李骏虎 2004年12月15日, 星期三 12:18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

当悲剧带来欢笑
 
某次开会,与某大老总之男高秘(男性高级秘书)同屋。闲聊,该先生忽然发问:你认为目下的中国有贵族吗?
我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对答,量我一个朴素的报纸编辑,业余时间敲几颗字换钱好给老婆打酱油,尚在向小康努力,从未思考过什么时候摇身一变成为贵族,真是个难题。然而该先生这样发问,必然有他的道理,我察言观色,见他西装笔挺,领带凛然,又亲见他开私车来,听他讲已随便买下毫宅,并潇洒挥金换来一高级文化名誉,且与我等高山仰止之著名人士拍过肩膀喝过花酒。于是恍然大悟,这是见我寒酸,不由自我感觉高贵起来,却要从我嘴里得到印证,以换取精神上的愉悦。"必也正名乎"?我虽自诩宽厚,此时也未免要刻薄起来,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先板起脸假装这是一个学术问题,由此得出公允的思索结果,并宣布:目下的中国嘛,有地位者有之,有金钱者有之,有时间者有之,有名望者有之,但贵族实在是没有亲眼见过。该先生尚能保持微笑,我便解释道:因为贵族是一种血缘文化,或者说是一种精神自信,不是单纯的金钱地位和生活水平,更不是沽名钓誉。该先生闻言尴尬而失落,我却获得了一种胜利者的满足感,倘若我唯唯诺诺,让他自我感觉良好,我岂不等于在他面前自认"虫豸"?
我没有顺该君的竿往上爬,被他怀恨在心,找机会在众人面前讥诮于我。我心中大怒,这事情若搁在十年前,必要与他见血。然而终于没有发作,因为这十年来虽然以书生自居,磨练得牙尖嘴利,手上却着实没了缚鸡之力,且法制观念深入我心,于是端坐以考验自己涵养。无奈他得寸进尺,终于我板起面孔喊他单独出来,出来后冷风一吹脑袋,我就被物理降温了,暗自比较一下,跟对方不在一个公斤级,于是乎又想起圣人"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古训,对他进行了攻心。事后想想,有些窝心,转念又想到,何必与这等人一般见识,岂不是低了自己的身份?于是乎心里就舒坦了许多,仿佛老Q对王胡的鄙弃。
精神胜利法是一种妙药,中国人天生会用它,而且包治百病。无论什么人都可以成为常胜将军,把别人看低,获得精神上的满足和愉悦。亚里士多德先生有个理论叫"悲剧的喜感",说的是倒霉的人可以从更倒霉的人那里收获侥幸和快乐,翻译成汉语就是"五十步笑百步"。举个例子,某人因为贪污丢了官,自然沮丧万分,某日在电视上看到另一人因贪污丢了命,两下比较,就会摸着脑袋偷着乐,笑那个死了的是个倒霉蛋。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如人的更是大有人在,所谓人比人气死人,气出癌症来实在不值,不妨作作精神上的常胜将军,当悲剧也能带来欢笑的时候,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心平气和。

- 作者: 李骏虎 2004年12月15日, 星期三 12:14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中篇小说:丢失的种子

 
丁克故作老练地拍拍身下雪白的床单,示意小姐坐过来。其实小姐已经往这边走了,她把丰满的臀部放到床上,超短裙下的大腿发出象牙白的光泽。她带着点职业的冷漠冲丁克微笑着,等待他的暗示。丁克把手放在她棉花般柔软的大腿上,手微微有些痉挛,小姐太漂亮了,让他有点紧张。小姐误会了,她把手轻轻放在丁克的胃部,善解人意地问道,是不是刚才的啤酒喝多了,有点不舒服?丁克有些感激地顺着她说,确实有点多了,身上发冷。小姐马上说,那怎么办,您还做不做?丁克想了想,握住她的胳膊说,你也躺会儿吧,不着急,一会儿再说。小姐五官精致的脸犹豫了一下,顺从地躺到了丁克身边。丁克抱紧她,把鼻子凑进她光滑的香水味很浓的脖子里,闭上了眼睛。虽然在心里渴望了很久,真的要跟妻子望月之外的女人发生关系,他还是缺乏勇气。结婚多年,直到现在他在望月眼里还是个忠实的丈夫和有责任心的男人,他无法用平常心去对待这说不清蓄谋已久还是猝不及防的第一次,哪怕面对的是一个以出卖肉体为生的小姐。为了鼓舞自己,丁克再次像个老手一样随口问道,你带了东西了吗?小姐用挑逗的眼神望着他说,枕头下就有,带来带去多麻烦。她撑起身子,把手伸进枕头底下。丁克飞快地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小姐审视着他,她总是把平滑垂直的长发遮住半边脸,露出一只眼睛来挑逗和半边嘴来笑,就像朱德庸漫画里的"万人迷"。丁克笑道,你喜欢看朱德庸的漫画?小姐使劲地点点头,丁克开心地笑了,他说,我也喜欢。

 
丁克的手机放在床头,小姐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时间,又放下了,她下了床说,我去补补妆,马上过来。丁克没来得及点头,她已经绕过床去了洗手间。丁克也拿起手机来看了看,马上就到零点了。两个小时前望月打来一次电话,说会议要延长一天,明天晚上才能回家,嘱咐他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当时丁克和老胡几个刚刚吃完饭,本来准备回家等望月,又改变主意跟老胡他们来"天上人间浴苑",蒸过后光着身子又喝了几捆啤酒,轮流讲着鬼故事取乐。后来老胡建议开单间,丁克说,不是来洗澡吗,要睡觉不如回家去睡。立刻惹来老胡的嘲笑:靠开澡堂子,这里的老板早跳楼了!当时丁克就有些紧张,借着酒劲跟着大家也挑了个小姐,酒喝得眼有些花,进了房间才发现小姐惊人的漂亮,胸口顿觉空荡荡的,腿一软先躺到了床上。
丁克把手伸到枕头下摸了摸,没有摸到任何东西,想把枕头翻开好好找找,又作罢了,把手伸到胯间摸了摸,没有任何反应。他太紧张了。小姐似乎偷偷溜走了,好长时间了没出来,丁克放松身体,让自己尽情地痉挛了几下,觉得清醒了很多。他再次拿起手机来看时间,却想到应该关机,手指将要按上关机键,有电话打进来了,丁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去看洗手间,小姐依然没有动静。显示的是望月的手机号码,丁克担心小姐突然出来说话让望月听见,想挂断关机,仓促之下错按了接听键,望月的声音很清晰地传了出来:你不在家?你在哪呢?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丁克缺乏底气地回答:刚吃完饭,在回家的路上。望月质疑道,我怎么听不到汽车的声音?
我在老胡车里呢,他车好,没声音。
你说话干吗这么小声?我怎么听不到别人说话?
喝多了,都睡着呢。你就别操心了,我挂啦!
我马上就到家了!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我骗你的,我想给你个惊喜。
搞什么鬼!那你先回吧,我可能半个小时后才能到。
你最好别回来了,死在外面算了!
望月突然挂了电话,丁克仿佛已经看到她那张生气的脸。他握着手机咬着牙闭着眼,想骂几句,想到房间里还有个人,就张大鼻孔使劲地吸气和呼气,约摸一分钟后,他一跃而起,拽过搭在椅子背上的衣服,飞快地穿着。刚刚系好皮带转过身来,看到小姐从洗手间出来了,唇彩和眼影闪着光,她惊愕地望着慌里慌张的丁克。你要走吗?失望使她显得突然幼稚了许多。丁克用一种急促的语调说,单位出事了,我得马上赶回去。小姐说,哦。她给丁克让开路。丁克一边说,对不起,下次一定还找你,一边走过去开门。小姐紧跟在他后面,以至于开门的时候丁克的肘部击中了她高耸的胸部,她痛苦地叫了一声。丁克连说了两个对不起,但是小姐不吭气,冷冷地望着他。丁克犹豫地问:有什么事吗?小姐沉着脸干脆地说,小费。丁克恍然大捂,手伸到屁股后面去摸钱包,问道,多少钱?小姐试探着说,三百吧。丁克打开钱包数出三张一百块,递给她。小姐喜出望外地接过来,谨慎地说了声:谢谢。丁克从她脸上的笑容读出自己给多了,什么也没干啊!可是已经没有办法往回要了,他望着小姐漂亮而年轻的脸蛋和青春蓬勃的身体,异常懊恼地调笑道,说个谢谢就完了?小姐含情脉脉地说,你自己着急要走吗。丁克再次想起望月,但他已经不再慌张,张开手臂结结实实把小姐抱在怀里,两只手使劲捏着她结实的臀部。小姐就势紧紧贴在他身上,在他耳根处使劲亲了一口。丁克感到非常舒服和满足,他推开小姐说,不行,我真得走了。小姐说,我送你啊。丁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走。小姐还是坚持把他送到楼下门口,一辆出租车马上开到了丁克面前。丁克搂搂小姐的腰,打开车门,又想起了什么,走回来对小姐说,麻烦你告诉我那几个朋友,我有急事先走了,叫他们不要等我了。小姐很乖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味道。丁克上了出租车,摇下车窗冲她挥挥手,小姐摇着手一直目送车子远去。丁克靠到座背上,掏出手绢,开始猛擦耳根后面刚才小姐亲过的地方。
一直快到小区门口时,望月再没打手机过来,丁克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蒙自己,其实根本就没回来。司机停下车,打开顶灯说,师傅,前面修路,只能把你拉到这里了,你自己走过去吧。丁克伸长脖子,试图看清前面车灯下的路面,油然想到那会儿讲的鬼故事里的场景,有些胆怯地说,怎么会呢,我今天出门的时候还没开始修啊,怎么会呢?司机盯着他说,你一定没有看今天的晚报,也没有看电视里的新闻,前面的路面今天突然塌陷了,十几条公交线路都瘫痪了,这么大新闻你都不知道啊。丁克机械地说,是吗是吗?更加努力地想看清前面的街面,一边掏出钱包来付车钱。司机说,怎么不是,我在交通广播里听的,我今天拉客人跑过这里,绕了两条街呢。他仿佛在埋怨丁克的孤陋寡闻和对他极度的不信任。丁克下了车,他马上就掉转车头走了,一点也没有为他照照路的打算。
丁克陷入突然而至的黑暗里,懊悔极了,人真是没有前后眼,干吗要跟老胡他们讲什么鬼故事,无聊的快乐这么快就变成了残酷的考验,他踉跄地迈着大步,想尽快穿过去,走到前面路灯照耀的地方。街道仿佛突然被搬到了郊区,脚下一点也不平,丁克努力地瞪大着眼睛,以避免自己坠入塌陷的坑里去,但是路面仿佛还有继续塌陷的可能,像溶解的冰面,随时会吞噬行走者。丁克不能克服对这种设想的恐惧,他最终选择了从路边的小广场绕过去。大概塌陷破坏了路灯的原因,小广场上不像往常一样被谈恋爱者和失眠者占据,甚至连一个人也没有。丁克大步流星地穿越着,觉得脑后有些冷飕飕的,才发现已经酒醒了很长时间了。绕过那座泡在水里的巨大的假山时,丁克接连几次出现了幻觉,这是鬼故事带来的恐惧导致的,他紧握双拳,对自己的胆小感到分外恼怒。怒气使他克服了一些恐惧,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种奇怪的呜呜声,伴随着低声吵架般的嘈杂,仿佛黑暗里的某个角落有很多人在争论某件事情。丁克飞快地左顾右盼,试图分辨是真实还是幻听,他几乎是在奔跑了。奇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丁克感到了恐惧冰冷而巨大的逼近,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这时候,他隐约看到左前方的花树丛中有一团影子在蠕动,遇到鬼的念头瞬间令他感到全身僵硬,两条腿却开始发软,没有办法再往前迈出一步。丁克努力使自己不至于坐下,他拼命地说服自己世界上没有鬼,并且假设着自己看到的那团东西是几个流浪汉挤在一起睡觉。恐惧令他的感官变得敏锐,他听到一种近似打呼噜的声音,心里稍微安稳了些,打算壮起胆来溜过去。就在已经跟那团东西走成一条直线的时候,丁克清晰地听到一个女人尖利的叫喊:救命......后面那个"啊"字没喊出来,就被人捂住了嘴。丁克几乎在同时就明白了:有个女人正在被几个歹徒强奸!他马上就想到望月,她正好应该比自己早十几二十分钟从这条路上走过回家,也许也像自己一样选择了绕道小广场,然后就遭遇了歹徒!望月一直没打电话过来,印证了丁克的假设,他一时丧失了思考能力,像根石柱戳在那里不能动了。
那个也许就是望月的女人的"呜呜"声最终唤醒了丁克,他心跳如鼓,冲动地蹲下来,寻找足够大的石头,但是只摸到几片落叶。他思考了一下,想大喊一声"我是警察"吓跑歹徒,嘴张到老大,死活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决定悄悄爬到一个足够远的地方,然后用手机拨打110报警。他摸出手机来,手脚并用向前面爬去,爬出两三米的时候,手机响了,丁克一震,迅速按下了接听键,望月愤怒的声音在暗夜里分外响亮:你死在外面别回来了!丁克飞快地挂断手机,仿佛思考了好久才明白过来,这个电话说明那个被强奸的女人不是望月。他握紧手机,蹿起来拼命向路灯照耀的地方奔跑,但是两条腿软绵绵的,怎么也跑不快,就像在梦里被人追一样。丁克没能跑到路灯下,那些人追到了他,把他拉回小广场的中心。丁克看不清有几个人,也看不清他们的脸,他急促而恳切地念叨着:冷静点冷静点,我只是路过,我只是路过。但那些人不听他的,他们的拳脚开始频繁地打到他的身上。丁克在最初的几下就被打倒了,他没有挨打的经验,不知道应该抱着脑袋缩起身体,哪里被打到就用手去捂哪里,结果那些人都很容易地踢到他身上的任何一个想踢到的部位。丁克起初"呜呜"地呻吟,后来就开始惨叫,在他听来,那仿佛是别人在惨叫。那些脚的打击像一个疯子在拼命地摔打面布袋,丁克感到恐惧像沾在布袋上的面粉一样渐渐被摔打干净了,而那些脚仿佛永远无法停止踢他。丁克渐渐感到心里一片澄明,从这片澄明里化出两股越来越强烈的怒气和勇气,他出人意料地跳了起来,拼命地挥舞着拳头,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显然他打中了某个人,那个人惨叫一声:抓住他,抓住他,你们快抓住他!那些人已经开始抓丁克,他们控制了他的两条胳膊和身体,把他呈"大"字按在地上。那个被丁克打中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上前来,冲着丁克的胯间飞起一脚。丁克只觉得下半身突然不见了,意识开始模糊。在昏过去之前,他听到那个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发出一连串的怪叫,她显然已经趁机跑到了能够逃脱的地方,然后才开始释放自己压抑的恐惧。
 

 
望月失魂落魄地冲进病房,警察刚刚给丁克做完笔录,丁克裸露着上身,胳膊和肋部缠着绷带,胯部打着石膏,把被单高高顶起呈富士山的样子,样子很滑稽。望月直扑过去,丁克赶紧伸出手臂去保护那座小山,神情格外紧张。望月看了一眼丁克的脸,然后震惊地望着他那个显得过分雄伟的物件,伸手去揭床单。丁克恐怖地握住她的手腕,可怜兮兮地哀求:算了算了,你别看了,没什么大不的。望月摔开他的手,叫道,我就要看,我就是要看。丁克叹口气,闭上了眼睛。望月非常小心地把床单撩开一个角,飞快地瞥了一眼,其实根本没看清楚,她不敢看,更不敢想。丁克睁开眼睛,看到望月正眼泪汪汪地望着她,眼神很复杂。丁克歉意地笑笑说,别担心,医生说没有踢坏。望月哆嗦了一下,这才坐到刚才警察坐过的椅子上,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丁克身上的纱布问,疼吗?丁克疲惫地笑笑,突然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淌,望月抱住他的脑袋,用哄孩子睡觉的口气喃喃道,不怕不怕,有妈妈在呢,吓坏了吧,吓坏了吧。丁克索性开始嚎啕大哭,身体难以控制地剧烈抖动,感到郁结在体内深处冰冷的恐惧渐渐消融,化成了水从毛孔里渗出来,出了一身大汗,感到了无比的放松和舒服。望月一直把丁克紧紧地抱在怀里,嘴里发出"哦哦哦"的声音安慰他,眼泪汹涌地流淌下来,汇聚到下巴,又滴入丁克的头发里,加上丁克的泪水和汗水,很快他脖子上就亮汪汪地一片了。护士小姐开门走进来,提醒道,你俩小声点,不要影响了别的病人休息。转眼看到丁克脖子上的那片水,警告望月:你快给他擦擦,流到伤口上小心感染。望月赶紧拿过毛巾去擦,顺便给自己和丁克把眼泪也擦干净了。
丁克感到很疲惫,躺在望月柔软的怀里,渐渐有了睡意。望月却把他摇醒了,带着惊魂甫定的神情埋怨道,你先别睡呢,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胸口堵得厉害。丁克睁眼看看她,此刻他已经异常的平静,长长地叹口气说,我和老胡把那两个醉鬼送回家里,他要送我,我想太晚了,就自己打车回来。没想到路面塌陷了,又担心你是不是回到家了,怕绕路浪费时间,就从小广场绕,结果就听到一个女人喊救命,我一下子想到会不会是你,就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还没到跟前,你的电话打过来了,我的心就放到了肚里,那帮流氓围上来,我跟他们搏斗,结果寡不敌众,就成了这样。望月一直皱着眉头听,鼻翼因为激动一张一弛,最后她却"扑哧"笑了,抚摩着丁克的脑袋,乐得什么似的。丁克不解地望着她,眼里渐渐有了怒气。望月好容易止住笑,拍拍丁克的脸蛋,做出一副无法忍受的表情说,呦,就你这体格,还见义勇为呢,我怎么没发现这么些年英雄就在身边啊。丁克也忍俊不禁,想想是有些不可思议,好在一切都过去了,性命无虞,生活还在继续,不妨调侃笑谈一番。望月却收敛了笑容,眼里又泛起了泪花:你干吗不打110啊,逞什么英雄,你死了不要紧,我以后怎么办呐!丁克说,我担心那个女人是你啊,110来了什么也晚了。望月突然被提醒了,瞪眼问道,你救了的那个女人呢?丁克说,我跟歹徒搏斗的时候,她趁机跑了。望月问,是她报的警吗?丁克说,不是,听警察说,是一个路过的出租车司机报的警。望月恨恨地骂道,这个女人真不要脸,活该被强奸!你救了她,她跑了就没事了,也不报警,你被人打死怎么办?丁克望一眼旁边病床上的人,压低声音说,也不怨人家,早知道不是你,我肯定悄悄溜走了。望月望着他说,你真肯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吗?丁克一副壮士柔情的样子说,不废话吗,你是我的老婆,是我的亲人啊!望月嘴角下撇,说,净哄我!眼睛里已经盛满泪水,一闭眼,泪珠就滚了下来。丁克笑呵呵地望着他,浑身洋溢着作为一位好丈夫的幸福感。
 
警察又来了,说那几个歹徒已经都抓住了,可他们都不承认强奸了那个女人。警察说,如果形成了事实,那么就是强奸罪或者轮奸罪,如果没有形成事实,就是强奸未遂,犯罪性质不一样,量刑就不一样,希望丁克能提供这方面的详细情况。丁克已经能坐起来了,半靠在病床上思索了半天说,有没有形成事实,我真没看见,当时天太黑了,又没有路灯,我没跑到跟前他们就围了上来,然后那个女的就跑了,所以我没看见是不是形成了事实。警察在本子上记了记问,你还能提供什么有用的情况吗?丁克只好又想了想说,没了,你们最好问问那个女人,这事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警察严肃地望着丁克说,问题是目前还没有受害人的任何线索,因此只能以打架斗殴拘留他们,如果找不到受害人,你也可能涉嫌打架斗殴,出院后还是要被传讯。丁克有些发懵,望着警察,心里突然就有了厌世的感觉。望月吓坏了,脸色惨白地问道,我老公可是见义勇为啊,你们不能这么对待他。警察微笑了,合上本子说,不要怕,我只是从法律角度来分析一下可能性,现在一切都讲证据,希望你们能配合我们找到受害人,——放心吧,我们会调查清楚,不会冤枉好人的。
警察走后,望月依然有些魂不守舍,丁克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迟早事情会清楚的。望月点点头,但是神情看不出丝毫的放松,丁克也有些担心那些歹徒说出真相:是他们捉住了那个要逃跑的男人,而不是他跑过来救那个女人。那样的话,他倒是可以澄清自己是无辜的,是被他们殴打的了,但大家也会发现他原来是个胆小如鼠的撒谎者。旁边病床上的老王一直躺在那里歪着脑袋看,这时爬起来说,没什么,警察就爱咋呼个人,你是真的救人,担心个什么?丁克和望月感激地对老王笑笑,这些天,老王已经听丁克说过许多遍事情的经过,并且做了很多的评论和建议,说他侄子在晚报社当记者,可以帮着把丁克的英雄事迹宣传出去,还建议丁克要求派出所想办法报销医药费。丁克心里一直不塌实,望月也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多谢了老王的好意,决定打掉牙往肚里吞,自己负担了算了。热心的老王一再夸赞他们高风亮节,感叹如今这样的好人太少见了。这时老王又提起了他的记者侄子,说,事到如今,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你见义勇为的事迹先报道出去,媒体造出舆论,你的事情就定性了,如果你救的那个女人还有些良心,她就会跟报社或者派出所联系。老王强调,现在就是好人不能当,你不给自己想办法,谁会给你想办法?丁克想想,也只好这样了,无论如何,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现,那个女人也跑不了,自己还是救了她的。望月也忙说,王叔叔,那就麻烦您了。赶紧给老王削了个苹果。老王豪气地说,不用这么客气,如今难得有小丁这样的年轻人,我是打心眼里喜欢,来,借你们手机我马上给侄子打电话。望月赶紧拿出手机说,王叔叔您说多少号,我来拨吧。
老王在电话里慷慨激昂地讲述了丁克的事迹,侄子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拿着一个小巧的MP3播放机对丁克进行了采访。完了说,这是个好社会新闻啊,我再给你拍几张照片,争取做个整版。他很专业地帮丁克摆好一个看上去很痛苦姿势,把被单遮到丁克腰部,露出身上缠的绷带,又让望月坐到丁克身边拿着毛巾抹眼泪,最后又让他叔叔叫来一个护士,摆弄架子上的吊瓶。照片拍好后,老王的侄子说,我得赶回报社,争取明天见报。他对老王说,叔叔,我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给您买些水果,回头再来看您吧。老王情绪很高,觉得侄子给他长了脸,连连摆手说,你去吧你去吧,工作要紧。望月忙说,谢谢了王记者,我买了很多水果,丁克和王叔叔两个人都吃不了的,你快忙你的吧,不用担心,这里有我呢。其实丁克住院一个星期了,望月都没见这个侄子来看过老王。
第二天,老王的侄子托人送来一摞报纸,丁克的事迹报道竟然上了晚报头版,两排粗黑醒目的标题是:
 
见义勇为受重伤医药费无人买单
受害女子不出头嫌疑犯逍遥法外
 
压题的大照片上丁克一副英雄无奈事态炎凉的惨状,很有视觉冲击力。望月看到了澄清真相和解决医药费的希望,脸激动得潮红,丁克有些不能进入角色,也只好机械地不停地对老王表示感激。老王神采飞扬地通篇诵读了侄子生动深入的报道,又叫来照片上的小护士,送给她一份报纸。小护士一时忘了病人需要安静,大呼小叫地喊来了其他小护士,一起分享她上了报纸的快乐。丁克说,王叔叔,等我出了院,请您和王记者吃饭。老王慈祥地说,客气什么,来日方长,你是见义勇为的英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眼看着你被冤枉的,能帮你点忙我很高兴。丁克正客气着,望月突然站起来了,眼望着门口,只见那个警察笑眯眯地进来了。丁克有些紧张地望着他,望月忙搬个凳子请他坐。警察坐下来说,我昨天不过从法律角度分析了一下,你们没必要找记者啊。不过这样也好,如果受害人看到报道能跟我们联系,案情就会有突破。你们跟这位王记者很熟吗?我想跟他加强联系,叫他多关注这个案子。丁克和望月正不知该不该说出老王侄子的事,老王突然在警察背后说,写报道的记者就是我侄子。警察转过身来,看看老王,又看看丁克夫妻,望月点点头说,是的,那位记者就是王叔叔的侄子。警察站起来,伸出手去和老王握,客气地笑道,你好老王,我想和您侄子建立联系,尽快把这个案子结了,希望你能帮忙啊。老王矜持地说,好啊,我回头问问他,你留下联系方式吧。
警察前脚走,后脚丁克公司的老总亲自来看望丁克了。老总握着丁克的手埋怨道,你打电话给张经理说病了,请半个月病假,他拿来假条,我批的。今天看了晚报的报道,才知道你是见义勇为受了伤,你是英雄啊,给我们公司争得了荣誉,树立了良好的社会形象,我代表公司领导和全体员工感谢你,向你表示敬意。公司研究过了,授予你"模范员工"称号,并大力开展向你学习的活动。事情来得太突然,丁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味地傻笑着谦虚。老总给丁克献了鲜花,公司宣传部的刘部长亲自把这令人感动的场面拍了下来。老总握着望月的手动情地嘱托道,好好照顾小丁,尽管用好药,医药费不要担心,公司报销。望月激动地不停地说谢谢。走的时候,刘部长留了一步,对丁克说,你跟那位王记者联系一下,回头把老总看你的事情写个稿子,连照片一起给他送去,让他也发表一下。丁克不好立即答应,望望老王。老王说,这么好的领导,应该宣传,应该宣传。丁克给刘部长介绍了老王,刘部长热情地和老王握手寒暄。老王说,没有问题,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晚报社找我侄子。刘部长走后,丁克过意不去地说,王叔叔,老给您添麻烦,回头一定重谢您。老王笑笑说,别这么客气,这些日子我没人照顾,全靠望月了。望月说,王叔叔,这是我应该的。老王感叹道,不错啊小丁,你们老总真不错,真就给你把医药费报了。说完笑眯眯地望着丁克。丁克和望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回头一定重谢您。老王笑着摆摆手说,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晚报刊登了丁克公司老总亲自看望英雄,并且报销医药费的报道和照片,王记者和刘部长联合署名。接着街道办事处和派出所联合给丁克送来"见义勇为"的锦旗,事先通知了王记者,拍了照片。之后又有很多领导来看望丁克,每天都有晚报的读者和一些中小学生来给丁克送花。病房都快成花店了,丁克就借花献佛,挑新鲜的都送给了那些小护士。老王开玩笑说,小丁啊,如果你没结婚,这下姑娘们由你挑了。丁克怕望月不高兴,说,哪里啊,现在的女孩观念变了,才没人喜欢我这样的傻子呢,——除了我们望月。跟刚开始的心惊肉跳不同,丁克已经没有了丝毫忐忑的心情,既然大家都认定他是个英雄,他也就找到了当英雄的感觉。经过报纸连篇累牍的描述,那天晚上的真实情形,丁克自己也记不清了,有新的采访者请他谈,他就复述报纸上报道的故事,能讲到把自己都感动的无可无不可的。
出院后,丁克和望月请老王叔侄吃饭。王记者开玩笑说,荣幸呐,我现在是跟全市有名的见义勇为的英雄在一起吃饭啊。丁克说,快别笑话我了,要不是你和王叔叔帮忙,我现在被冤枉死了,来,我们夫妻敬您和王叔叔一杯。喝过一杯,王记者也举起杯来说,托你的福,因为对你的连续报道,我现在已经是首席记者了,工资比以前高了一倍,这杯酒敬你们两口子和我叔叔。望月说,丁克救的那个女人真没良心,到现在也不出来吭个气。王记者说,人都好个面子,她站出来说被强奸的是她,那以后还怎么见人?可以理解可以理解。老王也说,咱们的目的是证明小丁是见义勇为的英雄,还有解决医药费的问题,现在两个问题都解决了,其他都不重要了。于是第三杯酒丁克和望月敬了王叔叔。饭后,送王叔叔回到病房,丁克和望月硬拉着王记者去商厦,给人家买了一套高档西装以表谢意。又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去银行取了三千块钱,把别人看丁克的补品带了两大袋子,回病房去看望老王。老王留下了补品,钱死活不肯要,说你们往后多来家里玩就可以了,给钱就没意思了。丁克和望月哪里肯答应,说着一团一团的感谢话,说王叔叔不收下咱一辈子心里不安。老王叹口气说,钱我是不能收的,但盛情难却,既然你们执意要感谢我,不如这样吧,小丁上班后给你们公司老总说说,我这里还有千把块钱医药费没结呢,看能不能也给报销了。老王皱起眉头来强调:不能就算了啊,小丁,你不是领导,不能让你为难。丁克犹豫了一下,痛快地说,没问题王叔叔,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从病房出来,望月悄悄问丁克:你有把握吗?丁克反问:什么有把握?望月说,你答应人家老王的事啊。丁克鼻子里哼一声道,怎么可能,公司凭什么给他报医药费!望月站住了:那怎么办?丁克苦笑道,只好咱们自己给人家报了,谁让咱欠人家的情呢?望月有些不高兴地说,那还不如说咱替他结了呢。丁克笑道,你以为老王不知道谁替他结账啊,人家这是让大家面子上都能下去。事到如今,望月也不好埋怨丁克,两个人去收费处结算老王的医药费,竟然将近四千块钱。望月的脸就拉下来了,丁克强作潇洒地结了账,转过脸来低声地劝望月。望月说,不行,他不是说千把块钱吗,怎么会多出这么多,不能吃这个哑巴亏,我得把发票给他送去。丁克死活拉住她说,算了算了,你以为人家不知道啊,去了谁脸上也挂不住。
终于把望月拉回到了自己家里,丁克说,你也别赌气了,无论如何,人家老王是帮了咱们的,咱不能忘了人家。望月抹着眼泪说,我就是气他最后了还要诳咱一回,是多少钱就多少钱,干吗要捉弄人!丁克说,算了算了,人家跟咱不沾亲不带故,凭什么白帮咱们?这样也好,宁肯叫他心里不塌实,也不能叫咱一辈子心里不塌实。过了一会儿,望月问道,你说那个被你救了的女人,现在怎么想?要是我,一辈子心里也不塌实。丁克长长地叹口气,没说话。望月又说,想想真不值得,你因为救人被人打得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两个月的奖金没有了,没人感谢你,咱们还得拿出自己的钱来感谢别人,又买衣服又‘报销'医药费!丁克说,咱的医药费公司不是给报了吗?望月说,那是给医院了啊,咱们落下个啥?赔上两个月的奖金和几千块钱,落了一身伤疤和一个见义勇为的虚名......丁克打断她说,望月,我能不能求你个事?望月奇怪望着他说,什么事?丁克用手指揪着眉头说,求求你以后再不要提"见义勇为"这四个字了,我听得头都要炸了。
 

 
痛痛快快地洗过一个热水澡,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丁克发现镜子里的那个自己竟然变得白胖,昔日塌陷的双颊已经很饱满,面庞多了几分俊秀和红润。住院确实是一种休息,能把人养胖,丁克拍拍面颊,沾沾自喜地想:这回有了领导风度了,穿上西装出去,至少像个副总吧。刮胡须时,却发现往日旺盛的胡须变得很稀疏,剃须刀很轻快地响着,像丁克此刻的心情一样飘忽。然而丁克还隐隐感到一点不安,说不上来具体的理由,大概这两个月的变化太大了,需要时间去慢慢适应吧。
望月在卧室里喊:你好了没有?我先睡啦。
丁克推开浴室门说,好了好了,马上来,马上来。飞快地刷过牙,赤身裸体来到卧室,也不往被子里钻,站在床下摆了个健美运动员的姿势让望月看。望月大惊小怪地望着他说,呀,你怎么长小肚子了,白白胖胖像个女人。丁克瞪着她说,你真扫兴。垂头丧气地往床上爬。望月笑成一团:呦呦,伤了英雄的自尊心了。伸手去挠丁克的痒痒,丁克绷不住,两个人笑闹起来。望月寂寞了两个月,抱着丁克气息就粗了起来。丁克顺势也狂热起来,折腾了老半天,却发现其实心里一点欲念都没有,就有些心里发凉,手脚也开始无力,可是仍然得拿出加倍的热情来配合望月。望月激动了半天,才发觉丁克那里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停下来,忧心忡忡地望着丈夫。丁克有些尴尬地说,医生说没问题啊,怎么会这样?望月想了想,抱住他安慰道,没事,可能是心理障碍,你放松点,我们再试试。她爬起来,用嘴去帮丁克。丁克躺在那里,眼望着天花板,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向着一个深渊下沉。望月折腾得一身大汗,丁克还是没有丝毫起色。望月终于瘪起了嘴,眼泪汪汪地望着丁克。丁克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望月躺下来,抱着丁克说,没什么,明天再去医院看看就是了。丁克说,不行,不能去医院。
为什么?望月不解地望着丁克。
你想想,如果去医院,大家都会知道我被踢坏了,成了个废人,我还怎么见人啊?丁克哀伤地望着望月。望月想想说,那我们去外地的专科医院,不在本市看就是了。丁克说,不行,那么多报纸报道了我的事迹,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是英雄,见过我的照片,万一被人认出来,不成了新闻了?望月有些不耐烦地说,那你说怎么办?丁克说,你悄悄买点补药,我吃吃看。望月说,说的轻松,那要吃到什么时候啊?丁克说,慢慢来,我每天喝点虎鞭酒什么的,总会好的。望月犹豫地说,还是不要乱吃药,去医院请专家看看最保险。丁克也有些烦了:好了好了,我说过不去医院,就是不去医院。望月终于发怒了,指着丁克的鼻子说,你真虚伪!丁克瞪起了眼睛:我怎么虚伪了?
你就是虚伪、自私,只怕破坏你的英雄形象,从来不顾我的感受。望月愤然拧过身去。
丁克望着她的后脑勺,克制了半天,轻声说,我不是不顾你的感受,可是你想想,让大家都知道你老公性无能,对你有什么好处?
望月闷了半天说,所以才要治啊,你一辈子这样,我怎么活,我还年轻啊。
丁克说,你少咒我,我这是见义勇为受的伤,你凭什么咒我一辈子这样?
望月说,反正你要看不好,我就去跟别人睡,你别把我一辈子的幸福葬送了。
丁克火往心头撞,一把揪起望月来,挥起了巴掌。望月叫起来:你打你打,有本事你就打。丁克赶紧捂住她的嘴巴,低声道,你低点,让邻居听见!望月挣开他,咬牙切齿道,我就是要让邻居听到,让大家都知道你这个英雄是打老婆的英雄,你这个伪君子!丁克吃惊地望着望月,半晌放开她,瘫倒在床上,呻吟道,老天,怎么会搞成这样?!
望月不依不饶地骂着,拳头"嗵嗵"地砸在丁克背上。丁克像死人一样任她捶打,闭着眼一动不动。
 
丁克睁开眼睛,望月已经上班走了,他往起拱拱身子,靠在床头琢磨昨天晚上的事情。经过一夜的睡眠,丁克感到头脑恢复了正常的冷静,同时开始真正的面对那个不敢相信的现实,身上就有些发冷。现在想来,从出事的那个晚上开始,自己就陷入了一个梦境当中,在长达两个月的梦游中,有惊险,有鲜花,有笑脸,光怪陆离,心浮气躁,如今大梦初醒,留下的只有冰冷的绝望,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满足感。丁克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下来,长吁短叹地去了卫生间,洗漱过,没在厨房找到望月给他留的早餐,又是一番感叹,女人的心就是狠,只要不顺着她的意,她就撒手不管任你自生自灭了,不管你是不是还病着,需不需要她的柔情和照顾。好在住院时收到的补品还有不少,丁克拉开冰箱,随便拿了一袋豆奶粉,撕开倒在杯子里,冲上开水,慢慢地搅着,寻思该不该去医院看看,不然望月的脾气不会善罢甘休的,再说自欺欺人也不是个办法。不过这也不是个仓促的事情,可以再看看情况,或许自己能恢复过来,实在不行再看不迟。拿定主意,端起杯子来,三两口喝完,算是交代了早餐。出院后第一天去上班,丁克特意打扮了一番,系了条领带,出门时又照了照镜子,觉得太正经了些,又把领带解了,显得自然一些。
进公司大楼前,丁克稍稍有些紧张,仿佛第一次去相亲,最担心的,是有人见面叫他英雄,那样的话,真不知如何回答。同事们都很忙,热情而简短地跟他打着招呼,问候一声:回来啦,上班啊?丁克有些谦恭地笑着跟人家握手寒暄,多少有些不自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情形就有些不同,本部门的同事就随便多了,免不了对丁克进行一番品头论足,说他吃胖了,显得魁梧体面了,有了领导的风度。丁克谦虚着,微笑着。部门张经理爱护地说,你刚出院,要不要再休息两天再上班?丁克赶紧说,不用了不用了,在医院躺了那么长时间,骨头都酥了,得干点活恢复恢复。经理就给他安排了工作。
终于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丁克一时却进入不了工作状态,一直没人问起他见义勇为的事,也没人开玩笑恭维他是英雄,让他少了许多窘迫,但隐隐有些失落,明白大家都在回避这个话题,是不愿提起他是"模范员工"。丁克叹口气,想到应该去看看老总,人家是专程去医院看过自己的。下班前,丁克从老总办公室门前走过,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就去了趟厕所,多磨蹭了一会儿。在厕所门口望见有人从老总办公室出来,赶紧快步过去,敲了敲门。老总轻声说,进来。
丁克小心地推开门,看到老总正在接电话,脚步就有些犹豫。老总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接听电话,目光散淡。接完电话,老总扭头望着丁克,等着他说话。丁克不由从椅子里站起来,微笑着说,李总,我今天开始上班,感谢您看望我,还给我报销医药费,我一定努力工作来报答您和公司。老总专心地听他说完,像个长辈一样慈爱地笑笑说,小丁不错,小丁不错,给公司争了光,好好干哪,我们的工作岗位上也需要英雄精神啊。丁克感激地说,谢谢李总,您忙,我就不打搅您了,我一定会干好本职工作,不辜负您的厚爱。老总说,那好那好。站起来跟丁克握手。
从老总办公室出来,丁克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情绪再次高涨起来,虽然一整天没人提英雄这个字眼,但老总还是提了,只要老总觉得自己是英雄,自己就是英雄。丁克一路上咂摸着老总的话,虽然不记得有什么实质性的承诺,但丁克认为自己有必要按照英雄的标准去要求自己,不能给老总脸上摸黑,如果说以前自己是不是英雄还值得推敲的话,那么从今天起自己要做个当之无愧的英雄。
他就这样浑身是劲地回到家里,想着先从一个好丈夫做起,给望月炒几个好菜,然后和风细雨地跟她倾心交谈一次,互相达成谅解。家里静悄悄的,望月显然还没回来,丁克脱下外套,推开卧室门,却意外地看到望月用被子蒙着头睡在床上。丁克把外套挂好,轻轻地坐到床边,伸手去揭望月头上的被子。手还没用力,被子忽地开了,露出望月憋得通红的脸来,面目狰狞,怒视着丁克。丁克吓了一跳,想替她抚开散乱在脸上的头发,望月激烈地摆头躲开,又扭过来,继续目视着丁克。丁克有些好笑,柔声问,怎么了宝贝,你这是发的那门子神经?望月冷冰冰地说,我只问你一句,你去不去看病?丁克笑了,去摸望月的脸,望月又躲开了,固执地问,去还是不去?
去,当然要去。丁克笑着说,不过不能心急,咱们再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了,我已经联系好了一个老中医,明天我就带你去。望月语气坚决。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找医生,是我看病还是你看病?丁克有些恼火,但记着要做一个好丈夫的愿望,压抑着自己。望月不理会他这些,只是问,我只问你,去还是不去?丁克说,去也不是明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还要上班啊?!
望月问,是上班重要还是我重要?
丁克说,当然是你重要,可也不在乎这几天啊,你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好不好?
望月说,我就在乎这几天,你去不去吧?
丁克说,不去怎么样?
望月冷笑道,不去就离婚。
丁克哭笑不得:你无理取闹!
望月说,我就无理取闹了,你是去看病还是离婚?
丁克想拿望月一把,冷笑道,离婚?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的心思在这里呢!你看我不行了,就想离开我了,你拍拍胸脯,良心是不是有愧?
望月不吃他这一套:我就是要离婚,你看不看病吧?
丁克垂下脑袋,痛心疾首地说,早知有现在,我当他妈什么英雄啊?联想到公司同事对他见义勇为的事讳莫如深,更加感到人心不古,胸口一阵发凉。
望月说,你活该,谁叫你当英雄的?
丁克一震,怒视着望月说,要不是以为那个女的是你,我怎么会冲上去?
哼哼,望月冷笑道,你冲上去?为了我?少花言巧语了,当我不了解你啊,你是那样有胆量的人吗?就你还见义勇为,别人信,我不信!天知道你怎么成了"英雄"的。丁克恐惧地望着望月的嘴,感到五脏六腑都让一只巨手掏走了,胸口空荡荡回旋着冷风。望月依然在说,谁知道你和那个女人什么关系,我看是你俩在小公园幽会,碰上了那些坏人,你就挨了打,还冒充什么见义勇为的"英雄",真是不知羞耻!
丁克脸色变得惨白,额头和鼻尖渗出汗珠来,眼神开始发直。望月不管不顾地说着,收也收不住。丁克慢慢站起身来,伸手拿过外套,走出了卧室。望月终于停下来,盯着丁克,听见他开客厅的门,声嘶力竭地大叫道:有本事走了再别回来!丁克默默地打开门,回身把门磕上。望月使劲把被子蒙住头,"呜呜"地哭起来。
丁克下了楼,抬头望了望四面亮起灯火的楼群,拿出手机拨通了老胡的号码,感觉仿佛早就跟对方约好的。电话一接通老胡就在那边哈哈笑:哎呀,英雄啊,好长时间不跟兄弟们联系啦,是不是升了官啦?丁克苦笑道:狗屁的英雄,狗熊!老胡笑道,英雄就是英雄,谦虚个什么呢?丁克问,你在哪里呢?老胡说,我们在兴隆大酒店吃饭,你来吧,完了去浴都泡泡。丁克说,我马上过去。老胡说,我去接你吧?丁克说,不用了,我打车过去。老胡说,那好,我们在红豆厅,你快点。
来到兴隆的红豆厅,老胡他们几个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丁克一到都开始起哄,让他自罚三杯。丁克爽快地连干三杯,大家一起叫好。有人问,丁克,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丁克鼻子里哼一声说,就那么回事。对方不满意了,以为丁克摆英雄的谱,脸色就有些难看。老胡打圆场说,管他怎么回事,反正咱哥们里出了个英雄,也算风光了一回,来干一个。几杯酒下肚,又有人问,丁克,你小子真的不怕死吗?性命可是咱们自己的,你管那闲事干吗?马上就有人反对:你这话不对啊,我就佩服丁克这样有正义感不怕死的人,什么社会都需要英雄,没有英雄的时代那还叫世道吗?来丁克,哥们儿敬你一杯!丁克无言以对,喝了这一杯。又有人举杯道,英雄就是英雄,别看丁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该出手时就出手,这就是英雄本色,这杯兄弟敬你。丁克没想到已经被社会和家庭都遗忘的那个英雄的丁克在这里复活了,觉得轻飘飘的,别人敬一杯就回敬一杯,很快就有些头重脚轻了。
吃完饭,相约去浴都。丁克保持着一点清醒说,我去不合适吧,都认识我。老胡说,行了,走你的吧,谁规定英雄不可以有七情六欲的?风流乃是英雄本色,兴许小姐认识你还给你免费服务呢。嘻嘻哈哈地拉上丁克上了车。丁克终究有些忐忑,又担心望月是不是吃了晚饭,跟上老胡来到浴都贵宾间,靠在沙发上佯醉。老胡叫来个小姐,问丁克怎么样,丁克朦胧中看到一个皮肤雪白的女孩穿着红色超短裙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就问老胡:你这是干吗?老胡说,你说干吗?满意不满意?不满意给你换一个。丁克心里偷偷乐:再换一个我也干不成事,我他妈都被踢坏了,还挑剔个什么呀。嘴上说,不,不行。老胡马上对小姐说,你去,再换一个来。小姐撇撇嘴,转身就走。丁克赶紧说,等等,不是说你不行,我是说我不行。小姐马上说,你放心,我肯定让你行。老胡满意地笑着说,那好,我去我的房间了,小姐好好服务啊,把我们这位兄弟伺候好。小姐抛着媚眼说,你放心吧,我是最好的。
老胡出去了,小姐跟过去掩上门,反锁好,转身回来问丁克:"打炮"还是做"全套"?丁克"嘿嘿"笑,觉得她在讲一个天大的笑话。小姐不耐烦地说,我们的服务是一个小时以内啊,超过一个小时另算,你还不抓紧时间?丁克仰天大笑,身体抖成一团。小姐木然地望着他,假睫毛下眼睛里没有丝毫惊疑的神色,从容地等待着。丁克笑够了,坐起来,意味深长地望着小姐说,对不起,我阳痿。他诚恳地望着她补充说,真的,不骗你。小姐淡淡一笑说,没关系的,我陪你洗澡好了,反正贵宾间已经包括"打炮"服务了,不做损失的是你。说完三两下把衣服脱光了。丁克呆呆地望着突然间一丝不挂的小姐,有些不知所措。小姐盯着他说,脱啊,还等什么?丁克机械地脱了衣服,跟着她进了洗浴间,望着前面光溜溜的屁股,觉得真是好笑,嫖娼也是英雄行为吗?小姐没有那么多心思,回头问丁克:你蒸不蒸桑拿?丁克说,算了吧,池子里泡泡就好了。小姐说,那好吧,我给你搓澡。自己先下了水。丁克跟进去,坐在她前面。小姐边给他搓背边聊天:老板是做什么工作的?丁克突然很想告诉她自己是英雄,好容易才忍住这个欲望,调笑道,我是警察,你怕不怕?小姐故作娇气地说,怕啊,我好怕,你不要抓我啊。丁克说,你求我我就放了你。回过身来抓小姐,小姐挺挺胸说,你要抓就抓这里吧。丁克两只手抓住小姐的胸,小姐夸张地呻吟着,突然她惊叫起来。丁克问,怎么了,弄疼你了?小姐指着丁克的胯下说,你不是说你阳痿吗?怎么会这样?丁克一低头,透过蓝色的水面,看到自己雄伟地挺立着,像一个英雄。
 

 
小姐走后,丁克用冷水冲洗过,来到休息间穿上衣服,给茶杯里添上水,靠在沙发上翻看着电视频道。翻来翻去哪个频道也看不进去,看看电视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午夜一点了,自言自语:不行,我还是得回去。拉开门,看见长长的楼道里静悄悄的,隐约能听见洗麻将牌的"哗哗"声,猜不到老胡他们都在哪个家。丁克拿出手机想给老胡拨个电话,想想作罢了,还是别破坏别人的雅兴,自己走了就算了。踩着厚厚的地毯走到楼梯口,没碰上一个服务员。走过一楼大厅总台,丁克犹豫了一下,对值班的小姐说,把我那个房间退了,我朋友出来就说我先走了。小姐微笑着问,您不在这里过夜吗?丁克摆摆手,走了。
从出租车上下来,竟然有点冷得发抖,小区大门已经关了,小门在路灯下半掩着,丁克缩着肩膀走进去,心像一块没有冷暖感觉的木头梗在胸口,在思维的迟钝状态中,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可怜的普通人,这是很久没有的感觉了,很是踏实。开门时,钥匙在空荡荡的夜里发出清晰的金属声音,丁克小心地开了门,打开客厅里的灯。卧室的门关着,不知道望月是晚饭后睡下了,还是一直没动窝。丁克先去卫生间洗漱过,歪着脑袋闻闻自己身上,没有异味,才去了卧室。打开灯,看到望月闭着眼躺在那里,不知是不是睡着,丁克心里突然充满了柔情,轻轻坐下来,伸出手去轻抚她的脸颊。望月一动不动,显然还在生气。丁克低低地说,对不起,宝贝,都是我不好。吃晚饭了吗?吃的什么啊?看到望月不动声色,没有睁眼搭理他的意思,丁克试探着把手伸到被子底下,马上被望月打出来了,后者闭着眼训斥道,滚一边去!丁克涎着脸说,滚哪里去啊。望月说,抱上被子去书房睡,我的床上不要你!丁克有点凄然地说,我有了毛病,你该安慰我啊,你对我这么个态度我真伤心。望月睁开眼,冷笑着说,你自找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丁克望着她的眼睛微笑,暗暗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胯间,不知道能不能争气。望月说,今天我请了一天的假,给你找了一家专家诊所,专家的名片就在床头柜上,你爱去不去吧。丁克笑着说,我要不去呢?望月盯他一眼,鼻翼轻轻扇动了一下说,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还年轻,你要看不好,我就去搞情人。丁克说,那干脆离婚算了。望月说,这可是你说的!"呼"地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丁克笑着摇摇头,关了灯,贴着望月的背睡下。望月激烈地躲开他好远,丁克强行抱住她,把头埋在她后颈上,暗暗用手去抚弄胯间。望月觉得有些异样,猛地扭过头来在黑暗中瞪着丁克,丁克捉住她的手引到自己胯间。望月触电般缩回手去,咬住了手指,惊恐地问,怎么会这样?丁克得意地说,本来也没问题,我考验你呢。望月半信半疑,回不过神来。丁克夸张地爬到她身上开始动作,望月下意识地迎合着,渐渐进入了状态。事毕,望月握着丁克那里,无限温柔地感叹:原来它没有被踢坏啊,那两天你是怎么了?丁克闭着眼仰躺着说,大概是心理因素吧,不想它了自己就好了。望月说,你知道我今天咨询的那位专家怎么说?他说你可能对我丧失了激情,告给我一个偏方。丁克问,什么偏方?望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让我给你找两个漂亮小姐试试。丁克一惊,掩饰地说,瞎扯淡!望月义愤填膺地说,就是,我还差点信了他!又问丁克:要是真给你找个小姐,你会不会冲动?丁克说,无聊,我是那样的人吗?再说你长得这么好,我神经了掏钱去找小姐?望月很满意,嘴上却说,嘁,谁知道呢,你说人话不干人事。转过身来抱住了丁克,丁克说,你让开我起来。望月说,干吗?丁克说,去书房睡呀。望月抱紧他说,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丁克得意地笑了,觉得做男人感觉挺好,是不是英雄并不那么重要。
刚刚有些朦胧,望月"呀"了一声,把丁克推醒了。丁克心"嗵嗵"地跳,问怎么了。望月紧张地说,忘吃药了。丁克问,吃什么药啊?望月说,避孕啊,让你这么一折腾,全忘了,你也没戴套啊。丁克闭上眼睛,缓缓地说,怀上就生吧,也该要个孩子了。望月说,你说得轻松,怀了孩子我工作怎么办啊。丁克说,哪能就这么怀上,怀上再说怀上的话。很快又进入了梦乡,望月却睡不着了,睁着眼睛想这件事。
丁克睁开眼睛,望月已经在吃早餐了,她端着一杯牛奶坐在床头对丁克说,我昨晚想过了,反正单位效益不好,也挣不了几个钱,干脆生孩子算了,你说呢?丁克看看她,觉得她脸色出奇的好,红润润的,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放松,随口说,你看着办吧,我无所谓。
上午快下班时,丁克正准备出去陪朋友吃饭,望月打过电话来问,还没去吃饭呢?丁克说,正要去,有事吗?望月嘱咐道,吃饭别喝酒啊。丁克觉得她的语气跟往常有点什么不同,就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望月说,真别喝酒啊,怕对孩子不好。丁克问,什么孩子?望月低声说,咱们要打算怀孩子,你就不能再喝酒了。丁克恍然大悟:你真打算要孩子啊?望月口气大变:这种事有开玩笑的吗!丁克赶紧说,好好好,我听你的就是。望月依旧不乐意地说,什么听我的,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往心里去,整天什么心也不操,你像个男人吗?丁克轻轻叹口气,没说话。望月意识到什么,口气缓和些说,你别往心里去,你现在不是已经好了吗?记住别喝酒啊,我挂了。放下电话,丁克有点抑郁,转念想,女人就是这样,把个屁也当大事,不过望月真想要个孩子,还真得把这事当个事。吃饭时,丁克就托词身体不适,只喝了一点红酒。
 
丁克发现自己还是不大正常,胯间那玩意儿变得难以捉摸,跟客人说话时,丁克翘个二郎腿,它就变得硬硬的,让丁克无法站起来送客人出去,显得很没有教养;坐在车上,稍微颠一颠,裤裆就开始紧紧的,好几次丁克下车时情急之中只好把手插进裤兜里,暗地里握住它按到一边,装作没事人一样;顶没脾气的是正跟望月在床上翻腾,它突然就泄了气,从一条龙变成一条虫,害得丁克被望月嘲笑。不过丁克还是不想去医院,总觉得别人都认识自己,而且现在的情形跟当初不一样,不是委顿而是振奋,是病也不是病,可看可不看,那就不看去了。
如此情形将近两个月的一天,晚饭摆上桌子,丁克正要动筷子,望月说,明天上午你能不能晚两个小时上班?丁克问,有什么事情?望月说,想让你陪我去趟医院。丁克疑惑地望着她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望月脸上少见地羞涩,翻着白眼说,我可能是怀上了。丁克皱皱眉头说,是吗?望月又翻翻白眼说,一定是,我上个月身上没来,这个月也没来。丁克不知怎么就说,不是吧?望月说,怎么不是?旋即盯着他看,拉下脸说,你听了一点也不高兴,好像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丁克赔笑说,不是还不肯定吗?检查一下才知道。望月说,我看你就是盼着没怀上,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孩子,那你早说啊!丁克辩解道,我什么时候说不要孩子了?我只是觉得要等明天检查完了才知道是不是啊,这会儿先高兴了,万一白高兴了怎么办?望月赌气埋头吃饭,不再搭理他,丁克笑着摇摇头,这才有机会动筷子,心道,有个孩子也好,转移一下望月的感情,省得整天没事跟自己找气生。
好歹吃完这顿饭,丁克抢着去洗涮,好像望月真成了孕妇似的。冲他表现好,望月临睡前又兴致很高地盘算起如果怀孕,今后的工作和生活如何安排。在请不请保姆的事情上,两个人发生了争执,丁克主张请保姆,望月说他太懒惰,不愿意亲自照顾自己,对自己和孩子没感情。最后折中了一下,让丁克妈妈来照顾望月,望月依然有些不熨贴,但考虑到不必花钱,勉强同意了。睡下好一会儿了,丁克突然问,你最近食欲怎么样?望月说,挺好啊,饭量见长,可能要胖了。丁克说,我是问你经常恶心泛酸吗?望月说,没有啊,我的胃一直挺好,怎么了?丁克慢腾腾地说,没事,睡吧,明天早点起。
 
从医院出来,望月眼睛一眨不眨地走着,不让眼里的泪花流出来,丁克走在她身边,手挽着她的一条胳膊,努力地要使自己的表情显得失落和悲伤,却难掩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为了不让望月发觉,他咬咬嘴唇让眉头微微皱起来,轻声说,我先送你去上班吧。望月看着大街说,我不想上班去了,你上班去吧,我回家呀。丁克知道她回去一定得哭上半天,劝道,算了宝贝,本来就是没影的事,犯不着为它影响正常的生活啊;再说这事可遇不可求,兴许下个月咱就怀上呢。望月看着丁克的眼睛,眼泪终于下来了,把头伏到丁克的肩头说,我真的想给你生个孩子,可是大夫说我不太正常,恐怕不能生孩子。丁克吃了一惊,扳起望月问,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没听见?望月抹着眼泪说,检查的时候说的,你在外面等着呢。丁克做出微笑说,别听她的,哪个女人没点妇科问题什么的?望月说,那咱们两个月没避孕,怎么怀不上?丁克说,两年怀不上也是有的,你别乱想,压力太大更怀不上。望月看着丁克,突然破涕为笑,她眼神闪闪烁烁,欲言又止地说,除非......
除非什么?丁克有点紧张地等待着。
算了,不说了,怕你不高兴。望月笑嘻嘻地在丁克胸前拍了一巴掌,我上班去呀。抬手招呼出租车。
丁克送她上了出租车,车开动后,望月从后窗回过头来招手,丁克清楚地看到她眼神里藏也藏不住的什么东西。丁克站在街边一直目送望月的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他一动不动,琢磨着望月的话。就在他想得心里发烦,准备放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电光火石地一亮,嘴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
丁克又返回了医院,拾级而上门诊楼,找到泌尿科,用了个"张勇为"的假名挂了号,在最后排空着的玻璃钢椅上坐下来,跟大家一起看电视,等待叫自己的号。此刻,他不能肯定自己是清醒的,也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更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还拿不准望月是否真要自己这么做,虽然有那么一点害怕面对最不堪的结果,但潜意识里认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这给了他勇气和镇定,使他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等待着。
护士喊了两声"张勇为",丁克才醒悟过来是在喊自己,赶紧过去。护士头也不抬地把《诊疗手册》递给他,告诉了他诊室号。丁克拿着《诊疗手册》,左顾右盼走到楼道的尽头才找到那个诊室,敲了敲门,没人答应,正疑惑,门开了,出来一个胖子,看着丁克说,该你了。丁克冲他点点头,胖子已经扬长而去。丁克从半开着的门里进去,关上门,回过头来发现医生正冲他微笑。丁克保持着从容迎着医生的目光走上去,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医生依然微笑着问,怎么了?丁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多少有些担心医生认得他。医生示意丁克到他近前:解开裤带我看看。丁克解裤带的时候,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塑料薄膜手套,戴到右手上。
有什么问题?医生用戴着手套的手捏弄着丁克那里,丁克很担心它会突然大起来,却没出现那种情况。医生的手拿着它时,丁克感到心里很平静,仿佛接受神圣的洗礼一样平和虔诚。他告诉医生:稍微受点刺激它就会硬,根本控制不了。
医生凝视着它,点点头,然后他把它拨拉到一边,握住了丁克的睾丸,稍微用力捏弄着。丁克想告诉医生点情况,帮他下诊断,医生已经放开了他,一边小心地用左手的两根手指脱右手上的手套,一边说,你这里受过严重的撞击,是造成间歇性阳痿和非正常勃起的原因,这需要药物辅助心理治疗。丁克望着医生,医生把脱下的手套扔到废纸篓里,抬头看看丁克,想了想说,你的睾丸也受到了严重损伤,可能要影响到生育,不过这要等到化验结果出来以后才能确定,这样吧,我给你开个化验单,你先去七楼化验,然后拿着结果来,我再给你开药。丁克点点头,医生这才开始给他开化验单,他把单子递给丁克说,麻烦出门时叫下一位进来。
丁克把化验单夹到《诊疗手册》里,又把它们都塞到裤兜里,快步走出泌尿科的楼道,找到电梯,上了七楼。
敲开化验室的门,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伙子正在那里摆弄试管。丁克把化验单给他,他看了一眼,递给丁克一个小塑料杯说,厕所在楼道口。丁克接过杯子,握在手心里,快步去了厕所。厕所很大,这时候没人,丁克松了口气,拉开三个大便间比较了一下,选了一个最干净的,觉得这里环境不错,没人打搅,还有不错的"包间"。然后他对着坐便器,叉开腿,解开了裤带。
十分钟后,丁克觉得自己要失败了,幻想谁都不行,握着搓得快成木棍的那里,他突然觉得十分好笑,"嘻嘻"地笑起来,越笑越觉得可笑,声音渐渐高起来,终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痛快淋漓掏心掏肺。后来想到这是在医院,赶紧忍住,丁克停下笑好半天了,笑声还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一阵悲凉袭上心头,丁克深深地吸一口气,想起那个被自己"救"了的女人来,自己现在这样的乖谬处境,都是因她而起。丁克觉得开始恨她了,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现,她肯定被轮奸了,正是厄运转嫁到了自己头上,她才能幸免于难,而她恐怕早就把这件事忘了,或者干脆就不知道有丁克这么一个人在替自己承受苦难。丁克越想越觉得不公平,觉得这个女人太没人心了,真该被轮奸,真想亲自把她强奸了才解恨。然后丁克觉得自己终于要喷发了,他赶紧拿过小塑料杯来狼狈地接着。
丁克把塑料杯握在手心里,手握成虚拳可疑地插在裤兜里,满头大汗回到化验室。小伙子看看他的脸色问,不行啊?不行给你个试管,回去让老婆帮帮你,弄出来后密封了马上拿来。丁克笑笑,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小伙子笑了:好了,你去找个交费口把钱交了,四十分钟后来取化验结果。
七楼没有收费口,得下去找,为了拖延时间,丁克走楼梯。转了几层楼,收费口都排着长队。丁克不愿排队,怕人认出自己来,就继续找。终于找了个人少的窗口,把钱交了,然后再爬楼梯到七楼。看看表,才过去二十多分钟,就在化验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刚坐下,手机响了,是望月打来的,望月问,你在哪里呢?丁克说,医院。
你怎么还在医院啊?
我检查一下我自己。
检查什么啊?
还有什么,你都知道。
那,有问题吗?
有,但问题不大,可以治好。我现在等化验结果呢。
化验什么?
看看怀不上孩子是不是我的问题。
啊?我以为你检查恢复的程度呢,怎么查生育能力啊?
查查好,如果是我的问题,你就不用那么伤心了。
是你的问题我更伤心了,谁叫你查的?
这不是你的意思吗?
怎么是我的意思,你说清楚!
你刚才走的时候说的那半截话,不是这个意思吗?
你混蛋,我是说实在不行,咱们就试试试管婴儿。
那你"除非"什么呢?
我什么时候说"除非"了?
你就是说"除非"了,不然我化验这干吗?
你怎么变得这么敏感,一点也不像个男人!
丁克"啪"地合上了电话,原本指望望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感动的,想不到弄成这样,气恼之下想,不如当时叫那帮王八蛋打死算了。好在望月再没打电话过来,丁克心里的气慢慢平复了。
化验室的门开了,小伙子叫道,张勇为。丁克跟着他进去,小伙子拿起一个玻璃片给丁克看:你看,什么也没有,你没有生精能力。丁克感到心"突突"地跳,下意识地问,没搞错吧?小伙子笑道,怎么会错,我反正找不到,一条也找不到。丁克看着那张玻璃片,感到血从脑袋往脚底退潮,虽然有所心理准备,这个结果还是让他感到意外。你小时候是不是得过腮腺炎啊,那会合并睾丸炎,导致男性不育。小伙子说着医学术语。丁克摇摇头。小伙子眨眨眼,调动着他的医学经验:那就是受过重创,是不是被人踢过?丁克一震,望望他,确定他不认识自己后,默默地点点头。小伙子依然在问,跟人打架啊?丁克又点点头。小伙子看看他说,那真不值得。丁克笑笑,准备走。小伙子说,外伤导致的,也许能治好,我给你推荐本院一位专家,不过他的号不太好挂。丁克说,谢谢。转身出了门。
 

 
丁克没有拿着化验结果去找医生,他径直走出了门诊楼,有点心神恍惚,胸中凉凉的:没想到自己真成了个没种的男人,竟然一条也没有!这个想法揪着他的心,他不由闭了闭眼。第一次,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的确,自己平素谨小慎微胆小怕事,可是胆小就应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吗?丁克感到了强烈的不平衡。同时,他又在假设自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那个晚上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真的像个英雄一样大喊着冲上去,兴许能吓破那帮人的胆,毕竟他们做贼心虚,很可能会跑掉,那自己就不会被殴打,也用不着替老王结算医药费,不会听到"见义勇为"的字眼就发虚,更不会被踢成一个没种的男人。丁克懊悔得把牙都要咬碎了。
蹒跚走出医院的大门,丁克觉得这一切都无法置信,不可能是真的啊,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刚刚走出的那座门诊楼,它高高地耸立在那里,像个穿白大褂的巨人,让一切显得不容置疑。丁克苦笑,摇摇头,准备离开,忽然又转回头去,惊惧地望着那座楼:一、二、三、四、五,它只有五层高,可是刚才自己明明是去七楼做的化验!丁克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走近些又数了一遍,还是五层。他想到看看化验单,可是刚才下楼前扔到垃圾箱里了。丁克感到了梦幻般的不真实,他努力地想醒来,想到门诊楼是否跟另一座更高的楼连通,便绕着这家医院转了大半圈,结果发现这座五层的门诊楼确实是独立的,周围高大的建筑都跟它无关。然后丁克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他想再次回到门诊楼,爬到那看不到的七层去印证一下,又感到恐惧,怕自己无法承受这种乖谬带来的冲击。他决定逃走,逃跑是人的本能,更是胆小如丁克者的本能反应。
为了在人多处寻找安全感和真实感,丁克选择了坐公交车。他夹杂在等车的人群里,看着他们焦急的脸,听着他们的交谈和发出的笑声,依然觉得像在梦里。每过来一路车,等车的人潮都会向前涌动一次,然后再次恢复平静。丁克不常来这一带,不知道应该做哪一路车才能回到公司,他正抬头望着站牌选择车次,突然听到一阵高声叫嚷。回过头来,看到一个高挑的穿白风衣的女孩死死地拉住另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她白皙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射出愤怒的光芒,失声叫着:你拿出来,你把我的手机拿出来,你凭什么拿我的手机,你这个小偷!穿灰衣服的女人退缩着,弯着腰努力地要挣脱,却一言不发,灰眼睛死死地盯着拉着她的女孩。有几个人闻声围上去,一个中年妇女说,小偷啊,快打110!白衣女孩被提醒了,把空着的那只手伸出去急切地说,谁借我手机用用,我要报警。没人给她手机,不过有两个女孩开始拨电话。穿灰衣的女人慌了,用手去推白衣女孩,低声叫道,你放开我!白衣女孩也叫道,不行,你把手机还给我!
丁克感到心又在"嗵嗵"地跳,他下意识地向前走去,但是一个体格孔武的年轻男人抢先走到了两个撕扯的女人面前,他分开她们,黑着脸对白衣女孩说,行了,让她走。灰衣女人趁机横穿马路,溜走了。白衣女孩对那个男人大叫,她偷走了我的手机!那个男人不说话,拿眼睛凶狠地瞪着他。白衣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委屈而胆怯地说,可是她偷了我的手机。那个男人依然瞪着她,直到她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等她再次抬起头来,那个男人已经横穿马路走了。白衣女孩开始哭泣,几个女人围上来劝她,丁克听见有人说,真不象话,这不是明着抢吗?看出来没有,那两个人是一伙儿的!
丁克早看出来那个男人和灰衣女人是一伙儿的,他那会儿有些冲动,想冲上去见义勇为,可是只在周围转圈圈,就是上不去。但他觉得坐视不管是不对的,万一被人认出自己是见义勇为的英雄不好,就站在外围想假装无事地打电话报警,又怕让那个男人听见,正在犹豫,那个男人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望着那个白衣女孩楚楚可怜地站在那里哭泣,丁克遗憾地想,我要是个警察就好了。
上了车,丁克还在想,如果当时自己冲上去,制服了那两个贼,该是多么痛快的事情啊,弄不好,那个女孩还会爱上自己,她那么漂亮,做个情人多么风光!

- 作者: 李骏虎 2004年12月1日, 星期三 13:47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一把椅子望着海

一把椅子望着海

没有脚印

没有未来


 

一把椅子望着海

波涛如金

夕阳不在

 

一把椅子望着海

心跳如鼓

思潮如海

 

一把椅子望着海

只有死亡

只有等待

 

一把椅子望着海

一把椅子

望着 

- 作者: 李骏虎 2004年11月27日, 星期六 15:5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蜗牛的爱

蜗牛闻到海风里的爱情气息
不顾一切地爬出草丛
背着它的房子
执著地朝着大海匍匐前行
 

体液浅浅地润湿沙土
留下短暂的行迹
柔弱的躯体被风吸干了水分
背上的重负比身下的磨砺更需要坚忍
 
追求爱情的蜗牛
无法抛弃他的壳
没有了这片巨大的阴影庇护
骄阳将瞬间化它成轻烟
 
柔软的身体就是柔软的心
除了那个壳剩下的都是爱
嗅着潮湿的海风日夜兼程
天亮时眼前出现梦中的幸福海面
 
垂死的蜗牛发现爱情不是大海而是天空
天空很空  没有瞳孔
大海只是天空的一滴眼泪
一块蓝色的明矾  又苦又咸

- 作者: 李骏虎 2004年11月27日, 星期六 15:5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燃烧的树

 忘了忘了忘了
生命轮回的时间
忘了忘了
森林亲切的遥远
忘了
雀声欢噪  鸟影翩然
忘了忘了全忘了
一粒种子当初敲醒沉睡的冰原
 


自从长成一棵树
就守着脚下龟裂的心田
把骄傲挺拔成枯瘦
寂寞深深地扎入亿万斯年
从此
像一只巨大的火把
伫立在荒原
等待长空游走的霹雳播下火种
把自己点燃
 
有谁知道一棵树呵
他对燃烧的祈盼
当云影掠过大地
惊动了他的悲伤
他默默地垂首
把狂乱压抑成无言
 
有时候也仰望苍穹
让狂风梳理发线
虔诚地起舞
渴望获得上天的顾盼
主呵  派一只鸟儿来吧
一只迷途的雨燕
我愿守着她小小的那颗心
忘了永远和眼前的界线

- 作者: 李骏虎 2004年11月5日, 星期五 14:05  回复(1) |  引用(0) 加入博采